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损失厌恶 ​

发表于 2026-10-09
最后修改 2026-10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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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LDR

损失厌恶(loss aversion)是指:失去一样东西的痛苦,比得到同样一样东西的快乐更强烈。 丢 100 块的难受,通常要捡到大约 200 块才能抵消。

一个小测试 ​

抛一枚均匀的硬币:

  • 反面,你输 100 美元
  • 正面,你赢 150 美元

这个赌局的期望值是正的(+25 美元),但大多数人会拒绝。卡尼曼在《思考,快与慢》(Thinking, Fast and Slow,2011)里用的就是这个例子:多数人要求赢的一侧达到 200 美元左右才愿意参加。

按照传统经济学的假设,人只看最终财富多少,100 美元的得与失应当对称。拒绝这个赌局说明,人对「失去」和「得到」的感受并不对称。

来历:前景理论 ​

1979 年,心理学家丹尼尔·卡尼曼(Daniel Kahneman)和阿莫斯·特沃斯基(Amos Tversky)在《计量经济学》(Econometrica)上发表《前景理论:风险下的决策分析》(Prospect Theory: An Analysis of Decision under Risk),提出了描述人实际怎么做选择的前景理论。文中的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:「损失比收益显得更大」(losses loom larger than gains)。

前景理论有三个要点:

要点含义
参考点人不看财富的绝对值,而看相对某个参考点是「赚了」还是「亏了」。参考点可以是现状、预期,或者别人有多少
损失厌恶在参考点以下,曲线比参考点以上陡得多,同样幅度的损失分量更重
敏感度递减从 0 到 100 的感受,比从 1000 到 1100 强烈。收益和损失两侧都是如此

1992 年两人发表累积前景理论,对实验数据拟合出的损失厌恶系数约为 2.25,也就是损失的分量约为同等收益的两倍多。卡尼曼因这一系列研究获得 2002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,特沃斯基已于 1996 年去世,未能共同获奖。

经典实验 ​

禀赋效应:马克杯实验 ​

1990 年,卡尼曼、杰克·克内奇(Jack Knetsch)和理查德·塞勒(Richard Thaler)做了一个实验:随机给一半学生发一个印着校徽的马克杯,然后让有杯子的人报卖价、没杯子的人报买价。

杯子是随机发的,两组人对杯子的喜好理应差不多,但卖方要价的中位数是买方出价的两倍多。东西一旦变成「我的」,交出去就成了损失,于是开价更高。这叫禀赋效应(endowment effect)。

框架效应:「亚洲疾病」问题 ​

1981 年特沃斯基和卡尼曼在《科学》(Science)上发表的实验。假设一种疾病预计会让 600 人死亡,有两种方案可选。

一组被试看到的说法是:

  • 方案 A:能救活 200 人
  • 方案 B:有 1/3 的概率 600 人全部救活,2/3 的概率一个也救不活

72% 的人选 A。

另一组被试看到的说法是:

  • 方案 C:会有 400 人死亡
  • 方案 D:有 1/3 的概率无人死亡,2/3 的概率 600 人全部死亡

78% 的人选 D。

A 和 C、B 和 D 在结果上完全相同,只是一组说「救活」、一组说「死亡」。用收益描述时,人倾向求稳;用损失描述时,人愿意冒险赌一把,只为避免确定的损失。这叫框架效应(framing effect)。

和相近概念的区别 ​

风险厌恶 ​

风险厌恶是「宁要确定的 50,不要五五开的 0 或 100」,说的是对不确定性的态度。损失厌恶说的是对「亏」的态度。

两者方向可以相反:上面的亚洲疾病实验里,面对确定的损失,人反而变得爱冒险。很多人在赌桌上输了钱之后加注翻本,就是损失厌恶压过了风险厌恶。

沉没成本谬误 ​

沉没成本是已经花出去、无论怎么选都拿不回来的成本。沉没成本谬误是让它影响后面的决策:「已经投了这么多,现在放弃就全亏了」。

损失厌恶是它背后的主要驱动力之一。停下来就要把账面上的损失「确认」下来,而继续投入还保留着回本的可能。

现状偏差 ​

1988 年经济学家威廉·萨缪尔森(William Samuelson)和理查德·泽克豪泽(Richard Zeckhauser)提出现状偏差(status quo bias):人倾向维持现状,即使换一个选项更好。改变意味着放弃现在拥有的东西,这部分被当成损失来算,而换来的好处被打了折扣。

生活中的表现 ​

场景表现
投资赚钱的股票早早卖掉,亏钱的股票一直拿着等回本
消费「限时优惠,错过不再」「免费试用 7 天」比「立省 30%」更能促成下单
保险为小额、可承受的损失买延保、手机碎屏险
工作手上的 offer 不满意也不敢放,宁可不谈薪资也怕对方撤回
谈判让步被看作「失去」,双方都把自己放弃的东西估得比对方高
身份规划「已经在美国读了这么多年书」「已经抽了好几年 H1b」,于是很难把「离开」当作一个正常选项来比较

投资:处置效应 ​

1985 年经济学家赫什·谢夫林(Hersh Shefrin)和迈尔·斯塔特曼(Meir Statman)把「过早卖出盈利股、过久持有亏损股」命名为处置效应(disposition effect)。卖掉亏损的股票等于把账面亏损变成真实亏损,所以人会一拖再拖。

另一个相关现象是短视损失厌恶(myopic loss aversion),由什洛莫·贝纳茨(Shlomo Benartzi)和理查德·塞勒在 1995 年提出:账户看得越频繁,看到下跌的次数越多,痛苦就越多,人就越不愿意持有股票这类短期波动大、长期回报高的资产。

消费:同一件事,换一种说法 ​

商家大量利用框架效应:

  • 免费试用:试用期里东西已经算「我的」,到期不续就成了失去。
  • 限时、限量:把「不买」包装成「错过」。
  • 满减与会员积分:攒到一半的积分不用就「浪费了」,于是为了用积分多买东西。
  • 无理由退款:降低购买时的损失感,而且东西拿到手后,真正去退的人并不多。

看到这类说法时,可以把它换回中性的问法:「如果没有这个优惠、没有这个倒计时,我会不会买?」

求职与身份规划 ​

对留学生来说,损失厌恶在两个地方特别明显:

  1. 失业天数:每过一天都是在「失去」一天,倒计时让人急于抓住任何一份工作,甚至接受明显不合理的条件。这种压力怎么扭曲决策,见失业期倒计时的压迫感。
  2. 留下还是离开:学费、时间、抽签次数都已经投入,回国或去第三国被感受成「前面全白费了」。可这些投入不管选哪条路都拿不回来,真正该比较的是每条路从今天开始的成本和收益,思路见各方案留在美国的成本对比。

损失厌恶不总是错的 ​

有些损失确实比同等收益更重要:

  • 不可逆的损失:健康、法律记录、签证身份一旦中断,往往不能靠之后的收益补回来。对这类损失格外谨慎是理性的。
  • 会导致出局的损失:一笔能让你破产的亏损,和一笔同样金额的盈利不对称,因为破产之后就没有下一局了。
  • 边际效用递减:钱越少,每一块钱越重要。对手头紧的人来说,损失 1000 块和赚 1000 块本来就不对称。

问题不在于怕损失,而在于把可承受、可恢复的小损失也当成灾难,或者为了躲开一个确定的小损失,去冒一个更大的风险。

学术上的争议 ​

损失厌恶是行为经济学里被引用最多的结论之一,但它的普遍性有争议。2018 年心理学家戴维·加尔(David Gal)和德里克·鲁克(Derek Rucker)在《消费者心理学杂志》(Journal of Consumer Psychology)发表《损失厌恶的消失》(The Loss of Loss Aversion),认为很多实验结果可以用现状偏差、惯性等其他因素解释,在小金额的选择里,损失厌恶并不明显。

2024 年发表在《经济文献杂志》(Journal of Economic Literature)上的一项元分析汇总了大量研究里的估计值,得出的平均系数仍接近 2。较普遍的看法是:损失厌恶确实存在,但强度随金额、场景、参考点而变化,不是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固定倍数。

应对办法 ​

  1. 找到自己的参考点。 你觉得「亏了」,是和什么比?是和原价、和别人、还是和自己原本的预期?换一个参考点,同一件事的得失可能完全反过来。
  2. 问「如果今天从零开始」。 如果现在手里没有这只股票、这份工作、这个计划,以今天的信息,我还会选它吗?这个问法能把沉没成本和禀赋效应剔出去。
  3. 把多次决策放在一起看。 卡尼曼称之为「宽框架」(broad framing):单看一次硬币赌局会拒绝,但如果是 100 次同样的赌局,亏钱的概率很小。日常的小风险大多属于后一种。
  4. 事先定好规则。 在没有涉及利益时写下止损线、离场条件、放弃的时间点,到时照着执行,不在当下重新权衡。
  5. 区分可恢复和不可恢复。 可恢复的小损失可以坦然接受;不可逆、会导致出局的损失,才值得付出代价去避免。
  6. 把框架换回中性。 遇到「错过」「失去」「白费」这类字眼时,把它改写成「得到什么、付出什么」,再做判断。

核心逻辑 ​

损失厌恶的本质是:人衡量得失时,看的是相对参考点的变化,而且对「亏」的那一侧格外敏感。 它帮人避开了真正危险的损失,也让人为躲开小损失付出更大的代价。

用好它的关键不是消除对损失的恐惧,而是分清两件事:这个损失能不能承受、能不能恢复;以及让你感觉「亏」的那个参考点,是不是一个值得用来做决定的参考点。